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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绒茧与光的纹理
我常常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口巨大的、柔软的、用陈旧棉絮和无声叹息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温暖的茧里。这口茧,没有出口,甚至没有明确的边界,它只是弥漫在我周围不足一臂的、粘稠的、私密的空气里,像一层肉眼看不见、却比任何蚕丝都要柔韧、都要密不透风的、精神的防护膜。我在这口茧里呼吸,睡眠,行走,听课,咀嚼寡淡的食堂饭菜,完成那些永远也做不完、也永远不知道做了有什么意义的习题。我的动作,因为这层无形的、柔软的束缚,而变得异常缓慢,异常轻柔,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扯破这层脆弱的、赖以维持“正常”表象的、最后的屏障,让自己彻底暴露在外部那个过于锐利、过于喧嚣、也过于……令人无所适从的世界里。
这口茧的内部,是安全的。安全意味着一种深沉的、停滞的、带着自身微弱体温的、昏昏欲睡的宁静。这里的光线,永远是经过这层厚厚的、心理的棉絮过滤后的、一种暧昧的、柔和的、失焦的、灰调子的光。它没有清晨的锐利,没有正午的炽烈,也没有黄昏的绚烂,它只是一种恒定的、温和的、模糊的、类似于阴天下午三、四点钟,从积满灰尘的毛玻璃窗外透进来的、那种令人提不起劲、却也懒得去改变的、慵懒的光。声音,传到这里,也变成了沉闷的、遥远的、隔着一层水的、嗡嗡的背景噪音。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嬉闹声,走廊的奔跑声,广播里刺耳的通知声……所有这些,都被这口茧有效地吸收、钝化、扭曲,变成了一种类似于老旧收音机信号不良时发出的、单调的、催眠的白噪音。气味,也是如此。汗味,粉笔灰味,食堂的油烟味,青春期的荷尔蒙气息……它们无法真正侵入这口茧的内部,只能在外围形成一层模糊的、令人不悦的、但尚可忍受的、气味的薄雾。
而我,邱莹莹,就是这口茧里,唯一的核心,与囚徒。我像一只尚未完全成形的、对化蝶毫无兴趣、甚至对“外面”心怀恐惧的、未熟的幼虫,静静地蜷缩在这片由我自己分泌的、精神的丝絮构筑的、温暖而贫瘠的、黑暗的子宫里。我的触角(如果我有的话)从不主动向外探索,只是敏感地、神经质地、感知着这口茧内部,那些极其细微的、属于我自己的、生命的波动??心脏缓慢、沉闷、带着一丝莫名疲惫的跳动;血液在血管里粘稠、慵懒、仿佛不太情愿流淌的、迟缓的循环;肺部每一次吸入、又呼出的、带着自身温度和淡淡哀愁的、微温的气息。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深沉的、几乎要将我溺毙的、对一切“意义”的怀疑,和对维持这种“静止”状态的、近乎偏执的、依恋。
我的视线,也因为这口茧的存在,而带上了一层特有的、柔光的、选择性失焦的滤镜。我看人,看物,看景,从来不是“直视”,而是“掠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沉浸”在由目光所及之物引发的、一连串缓慢、粘稠、带着忧伤底色的、内心的联想与独白之中。
比如,我看窗外那棵泡桐树。在别人眼里,它或许只是一棵普通的、在南方小城随处可见的、春天开满淡紫色喇叭形花串、香气甜腻得有些俗气、夏天叶子肥绿、能投下大片阴凉、秋天叶子变黄飘落、冬天只剩下光秃秃枝桠的、乏味的树。但在我这口茧的滤镜下,它成了另一番景象。我看它的枝桠,不是枝桠,是无数只伸向灰白天空的、干枯的、绝望的、渴求着什么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手,在无风的午后,凝固成一种永恒的、沉默的、祈祷的姿势。我看它肥厚的叶子,不是叶子,是一片片过于饱满、绿得发黑、仿佛吸饱了地底湿气和这座小城所有沉闷暑热的、沉甸甸的、忧郁的、墨绿色的眼泪,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油腻的、令人不快的、虚假的光泽。当风吹过(如果那天有风的话),叶子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在我听来,也不是欢快的歌唱,而是无数片叶子在互相摩擦、倾诉着某种无人能懂的、粘稠的、关于禁锢与孤独的、低声的啜泣与叹息。而当秋天来临,叶子变黄、飘落,那更是一场缓慢的、华丽的、无声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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