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7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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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黄昏的质地
黄昏是每一天里,最像一场小型死亡的时间。
光线从西边的窗子斜进来,不是正午那种锐利、蛮横的、要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的光,也不是清晨那种怯生生、带着水汽的、试探性的光。黄昏的光,是疲惫的,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后,缓慢沉降下来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橘红色的河。它流进房间,漫过地板,爬上墙壁,最后,抵达我蜷缩着的床沿。光触碰到被子的边缘,那粗糙的棉布纹理,在斜射的光线下,被放大成一道道深色的沟壑,像干涸大地上,雨水冲刷出的、悲伤的裂痕。
我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探进这片光的河流。手掌立刻被染成了温暖的、透明的橘色,能清晰地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纤细的、走向不明的支流。我张开手指,光就从指缝间漏下去,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晃动的影子。影子随着我手指的微颤而颤抖,像一个沉默的、与我连体的、更虚弱的存在。
这床被子,这间屋子,在黄昏的光里,显出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质地。白天的它们是清晰的,是功能性的??床用来睡觉,桌子用来写字,书架用来放书。每一件物品,都被明确地赋予了意义,也被这意义牢牢地钉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像棋盘上被规定好走法的棋子,像乐谱上被标定好音高的音符。秩序井然,但了无生气。
而黄昏,像一双温柔而残忍的手,缓缓地,抹去了这些物品身上过于清晰的边界和定义。光线是极佳的柔光镜,它模糊了边缘,加深了阴影,赋予一切一种毛茸茸的、朦胧的质感。书桌上堆叠的书本,不再是知识的坟冢,而只是一些有着不同厚度的、沉默的几何体。墙上那张世界地图,斑斓的色块在昏暗的光线里融化成一片抽象的、无意义的色斑,仿佛那些大陆和海洋,从未真实存在过,只是一个孩子随意泼洒的颜料。就连墙角那个蒙尘的、断了弦的吉他,在阴影里,也只是一个优美而孤独的轮廓,失去了“乐器”或“遗物”的具体指涉。
世界,在这个时刻,短暂地,从“是什么”的追问中解放出来,回归到一种纯粹的、静默的“存在”。我也一样。在黄昏的光与影的庇护下,我不再是那个数学考不好的高中生,不再是那个让母亲隐隐失望的女儿,不再是那个在人群中感到无所适从的少女。我只是一具被温暖的织物包裹着的、会呼吸的、暂时搁置了所有社会角色的肉身。像一颗被剥去了所有标签的、安静的果实,仅仅是存在着,分泌着自身微弱的、生物性的热量。
这感觉,让人上瘾,也让人恐惧。上瘾于这种无重量的、悬浮的状态,恐惧于一旦这黄昏过去,黑暗彻底降临,或者黎明再度来临,我又将不得不重新披上那些沉重的、不合身的身份外衣,走入那个由无数“应该”和“必须”构筑的、坚硬的世界。
窗外的天色,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橘红渐渐沉淀,掺进了更多的紫,然后是靛蓝。像一杯不断被加入新颜料的水,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最终,会变成那种天鹅绒般的、深不见底的墨蓝。远处楼房的剪影,起初还能分辨出窗户的格子,现在,只剩下一片连绵起伏的、沉默的黑色山峦,镶嵌在愈发狭窄的天空的亮色边缘。
泡桐树的枝桠,在这渐浓的暮色里,变成了一张精细的、黑色的蛛网,粘在天幕这张正在变暗的底片上。没有风,它们一动不动,保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静止。仿佛也在屏息等待,等待白昼的最后一缕光,彻底被夜晚的巨口吞噬。
就在这光与暗交割的、最混沌也最动人的时刻,我看见了灰尘。
不是白天那些在光柱里嚣张舞蹈的、金色的尘。是此刻,在光线即将熄灭的临界点上,在房间最深沉的昏暗里,隐隐浮动的、银灰色的尘。它们极其细微,需要凝神,需要将视觉的焦距调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涣散状态,才能捕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不是“落”下来,而是“浮”在那里,悬浮在凝固的空气中,像宇宙大爆炸后,残留的、最原始的星云物质,缓慢地、遵循着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规律,旋转,聚散。
我盯着它们,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直到那些银灰色的微粒,仿佛不再是视觉的客体,而变成了一种触觉,一种温度,一种弥散在四周的、冰凉而细腻的质感。它们无处不在,填充着物体与物体之间的空隙,填充着光线与黑暗之间的过渡地带,甚至,仿佛也填充着我呼吸之间的、那些短暂的空白。
我就是被这些东西包围着,日复一日。我吸入它们,呼出它们。我的皮肤在脱落它们,我的衣物在磨损它们。我和这间屋子,共同生产着它们,也共同被它们温柔地、不可抗拒地覆盖、渗透、最终,融为一体。这床被子,这个“绒茧”,这口“棺椁”,其最真实的建筑材料,或许并非棉花,并非木料,而是这无数个日子里,由我和这空间共同代谢出来的、时间的骨灰。
这个念头并不让我感到恶心或恐惧,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如果最终,我们都将归于尘土,那么,提前与尘土生活在一起,熟悉它的质地,它的气味,它那缓慢的、覆盖一切的进程,或许,也是一种预习。预习那场终将到来的、盛大的宁静。
楼下传来了声响。是母亲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被推开,脚步声,塑料袋放在地上的??声,然后,是厨房灯被拉亮的、“啪”的一声。一道锐利的、方形的白光,从我没有关严的门缝底下,斜斜地切了进来,像一把雪亮的刀,斩断了我房间里这片混沌的、银灰色的宁静。
现实,带着它特有的噪音、光亮和气味,蛮横地闯了进来。
母亲开始在厨房忙碌。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的声响;油下锅,滋啦一声爆响,紧接着是葱花爆香的、温暖的焦味,穿透门缝,丝丝缕缕地飘进来。这些声音和气味,是如此具体,如此“人间”,带着一日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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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生计奔忙后的疲惫,也带着准备晚餐的、朴素的温情。它们与我此刻所处的、这片由灰尘、暮光和虚无思绪构成的、悬浮的领域,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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