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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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快吃,要迟到了。”她说,在我对面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我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我吹气,小口小口地喝。煎蛋的油脂香混着粥的清淡,是熟悉的、属于早晨的味道。我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每个上学的早晨,母亲也是这样为我准备早餐。那时父亲还在家,我们会三个人一起吃饭,父亲看报纸,母亲催我快点吃,我会把蛋黄挑出来,只吃蛋白,母亲就会说“蛋黄有营养”,然后夹走我的蛋黄,自己吃掉。
从什么时候开始,早餐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了?大概是我上初中那年,父亲换了工作,开始跑长途。起初他还会尽量周末回来,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现在有时候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家对于父亲,渐渐变成了一个驿站,匆匆地来,匆匆地走,留下空了一半的衣柜,和阳台上那盆因为无人照料而枯死的茉莉。
“昨晚睡得好吗?”母亲问。
“还好。”我说。谎言。但善意的谎言是成年人的必需品,我正以惊人的速度学会它。
“雨那么大,我还怕你睡不着。”她用筷子夹了一点酱菜,放进粥里,却没有吃,“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校服里面穿了毛衣。”
“那就好。”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快吃吧。”
我加快速度,把粥喝完,煎蛋吃掉。酱菜太咸,我只吃了一小口。然后起身收拾碗筷。母亲说“我来吧”,但我已经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走碗壁残留的粥粒。我挤了点洗洁精,用海绵擦拭。这些动作我做了千百遍,熟悉到不需要思考,手指自己会动。
洗好碗,擦干手。我看了一眼挂钟:七点十分。该走了。
我回到房间,拿起书包。很沉,里面装着周末的作业,还有今天要用的课本。我把手机从床上捡起来,塞进校服口袋。金属的冰凉隔着布料贴在腿上,像一个无法忽视的、沉默的提醒。
“我走了。”我对着厨房说。
“路上小心。”母亲的声音混着水流声传来。
我打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家的温暖被关在身后。楼道里阴冷,有潮湿的霉味。我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走出楼道,冷空气扑面而来。是真的降温了,一夜秋雨一层凉,古人说得没错。我拉高校服拉链,把下巴缩进衣领里。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干净的灰蓝色,云很少,很高,薄薄地铺展开,像一层极淡的纱。阳光还没有完全出来,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边缘镶着浅浅的金色。
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洼,映出破碎的天空和楼房的倒影。泡桐树下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被雨水打湿,黏在地上,颜色是深深的褐色,像陈年的血。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混着植物腐败的、微甜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带来刺痛般的清醒。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早起锻炼的老人,穿着运动服慢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送孩子上学的父母,牵着睡眼惺忪的小孩,小孩背着大大的书包,几乎要坠倒在地。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得很远。自行车铃叮叮当当,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溅起细细的水花。
这个世界正在醒来,以它自己的、不为任何人改变的节奏醒来。无论我有没有发出那条短信,无论周屿有没有回复,无论我此刻心里是翻江倒海还是死水一潭,太阳都会升起,人们都会开始新的一天,早点摊的油条都会在油锅里膨胀、变黄、被夹出来放在铁丝架上沥油。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我的痛苦,我的等待,我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期待和恐惧,在这个巨大的、运转不息的世界面前,渺小得像一粒灰尘。这不应该安慰吗?应该的。就像当你意识到自己不是宇宙的中心,反而会感到解脱??你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你的失败、你的尴尬、你的不被回应,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学校走。脚步不快不慢,正好能在七点半前到校,不会太早,也不会迟到。路过那家奶茶店时,我放慢了脚步。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几张海报,边角卷起,在晨风中微微颤抖。玻璃门上挂着“营业时间:9:00-22:00”的牌子。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昏暗的、空无一人的空间。那些下午,那些等待,那些偷偷的注视和心跳,此刻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另一个时空里。
我继续往前走。校门就在前方,深灰色的水泥门柱,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已经有不少学生往里走,深蓝色的校服汇成一片流动的暗色河流。我汇入其中,低着头,跟着人流向前。门卫室的大爷坐在窗口后面喝茶,雾气蒙在玻璃上,他的脸模糊不清。
走进校园,走过操场。塑胶跑道被雨洗过,红得刺眼。篮球架下积着一滩水,映出铁架的倒影,扭曲,变形。教学楼沉默地矗立着,一扇扇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我走上台阶,走进楼里。瞬间的昏暗,然后是日光灯惨白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旧书的灰尘味,和青少年身上特有的、荷尔蒙与汗液混合的复杂气息。
楼梯上挤满了人。说笑声,打闹声,抱怨作业太多的声音,讨论昨晚电视剧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我在其中沉默地上楼,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安静的鱼。
走到三楼,右转,走廊。我们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要经过周屿他们班。我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扇开着的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聊天。我快速地扫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他不在。也许还没来,也许在老师办公室,也许在厕所。我不知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我加快脚步,走过那扇门,走到我们班门口,走进去。
教室里同样嘈杂。我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我走到座位前,放下书包。前桌的女生转过头,递来一张卷子:“数学作业,快,下节课要交。”
我接过,道谢。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开始抄。动作机械,大脑放空。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抄到一半,同桌来了,重重地坐下,带来一阵冷风和炸鸡排的味道。
“烦死了,又差点迟到。”她抱怨,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豆浆,用吸管戳开,猛吸一口,“你作业写完了?”
“嗯。”我说,没有抬头。
“借我抄抄。”
我把物理作业本推过去。她欢呼一声,开始奋笔疾书。我继续抄数学,抄完了,把卷子递还给前桌。前桌说“谢谢”,我说“不客气”。然后我拿出语文书,假装早读,但视线在字里行间游移,没有焦点。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终于突破云层,斜斜地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的光斑。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慢悠悠地,懒洋洋地,像在举行一场永恒的、无人观看的仪式。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弹琴的女孩,想起那个戛然而止的旋律,想起那压抑的哭声。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低声的背诵。班主任在讲台上站定,环视一周,然后开始讲话,关于上周的测验,关于这周的重点,关于即将到来的月考。她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一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公路。
我低着头,看着语文书。余光能看见窗外,能看见阳光一寸寸挪移,能看见泡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时间在流逝,以它自己的、残酷而公正的速度流逝。一秒,一分,一节课。
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沉重的,冰凉的沉默。
第三节课是物理,在大阶梯教室,和我们班一起上课的,是周屿他们班。
课前五分钟,我收拾好书本,和同学们一起往阶梯教室走。走廊里人很多,两股人流汇合,喧闹声加倍。我走在人群边缘,尽量不被人碰到。心跳开始加速,不受控制地,像一面被胡乱敲击的鼓。我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但没用。那个念头又回来了:他会来吗?他看见短信了吗?如果看见了,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如果没有,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阶梯教室在另一栋楼,要穿过一个露天连廊。连廊上方是玻璃顶,雨水洗净了玻璃,阳光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很大,吹得校服鼓起来,冷空气钻进领口袖口。我加快脚步,走进对面的楼。
阶梯教室很大,能坐两个班。我们班坐左边,他们班坐右边。我走进去时,已经有不少人坐下了。我习惯性地往后排走,在靠边的位置坐下。这里视野好,能看到整个教室,又不太容易被老师注意。我把书本摊开,笔袋放好,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右边。
他们在陆陆续续进来。我寻找着,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然后我看见他了。
周屿从后门进来,和几个男生一起。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他笑着,侧着脸听旁边的人说话,然后说了句什么,那几个男生都笑了。他穿得不多,校服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连帽衫,拉链没有拉到底。头发似乎剪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朵。他走到中间排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拿出物理书和笔记本,动作流畅,自然。
他没有往左边看。一眼都没有。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物理书封面。深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牛顿的苹果树剪影。我看着那个剪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耳边是同学们的喧闹声,是桌椅移动的声音,是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没有意义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