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一八九六年的秋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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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六年,九月十六日。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



    针线街,阿尔比恩中央银行。



    细雨夹杂着煤烟,将这座城市的街道涂抹湿滑而肮脏。



    但对於聚集在银行大门前的那几百名绅士来说,这灰暗的天空却是他们眼中唯一的光亮。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站在银行二楼的行长办公室窗前,手里拄着那根黑檀木手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的人群。



    那些人他大部分都认识。



    有公司的董事,有下议院的资深议员,有拥有三座庄园的伯爵,也有刚刚在铁路投机中发了财的新贵。



    在过去,他们是这个帝国最体面的一群人。



    他们穿着在那伐勒街定做的高级羊毛大衣,手里拿着镶金的手杖,出入於圣詹姆斯区的绅士俱乐部,谈论着赛马、歌剧和帝国的荣耀。



    但现在,他们却像是一群等待救济的难民。



    他们不顾雨水打湿了昂贵的礼帽,皮鞋踩进了泥水里,手里紧紧攥着支票簿和公文包,眼神中充满了溺水时到浮木般的渴望与恐惧。



    因为就在六个小时前,哈格里夫斯的豪宅被暴民洗劫一空的惨状传遍了整个伦底纽姆。



    那位纺织大亨不仅失去了所有的财产,据说连假发都被人在泥地里踩烂了。



    那不是普通的抢劫。



    是艾略特公爵给他们上的第一课……



    如果不主动交钱,这就是下场。



    「公爵阁下。」



    中央银行行长蒙塔古先生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掌管着帝国金库的老人此刻正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窗口已经全部打开了……按照您的吩咐,特别结算通道正在全负荷运转。」



    蒙塔古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了一眼窗外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背影。



    「但是……百分之四十的离境税……这真的……」



    「这是抢劫,对吗?」



    艾略特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



    「是的,这就是抢劫。而且是拿着女皇陛下签署的法令,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合法抢劫。」



    艾略特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截至目前,入帐多少了?」



    蒙塔古咽了一口唾沫,翻开手中的统计簿。



    「仅仅上午三个小时……现金入帐一百二十万金镑,还有价值八十万的黄金实物正在进行称重交割。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到今天银行关门前,可能会突破三百万。」



    三百万金镑。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足够建造三艘最新式的君权级战列舰,或者武装十个整编师,供他们在婆罗多的泥潭里打上整整一年。



    而这仅仅是半天的收入。



    「很好。」



    艾略特走到办公桌前,那里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



    「继续收。只要他们给钱,就给他们盖章。告诉柜员,动作快一点,不要让我们的爱国者们等太久。」



    蒙塔古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公爵阁下,我们这样做……是在放血啊!这些资金一旦流出,我们的工业,我们的商业投资,都会因为缺血而枯竭!那些购买了海外债券的人,他们的心就不在阿尔比恩了!」



    「他们的心本来就不在这里。」



    艾略特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们的心在利润那里,在安全那里……既然他们觉尼德兰或者新乡比伦底纽姆更安全,那就让他们走。」



    他拿起手杖,轻轻敲击着地面。



    「蒙塔古,你是个银行家,你只看到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



    「但我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艾略特指了指窗外那些拥挤的人群。



    「你看那些人,他们害怕,他们恐慌…他们为了保住那百分之六十的财产,心甘情愿地把另外百分之四十交给我们。



    「他们把这叫做救生圈。



    「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他们以为自己逃掉了,以为自己聪明地把钱转移到了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年轻人手里。



    「但他们忘了,一旦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了敌人的战车上,他们在阿尔比恩就彻底失去了根基。」



    艾略特闭上了眼睛。



    他的腿很疼。



    几十年前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会像有钢针在骨头里搅动。



    但他必须站着,必须清醒着。



    以前的三次,他被赶出枢密院,是因为他太想赢了。



    他想要一支完美的军队,想要一个高效的政府,想要阿尔比恩永远是那个日不落的霸主,想要一场毫无瑕疵的胜利。



    所以他罪了所有人。



    他看不起政客的妥协,看不起贵族的虚荣,看不起商人的贪婪。



    他觉自己是唯一的清醒者,是那个举着火把试图照亮黑暗的人。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种「想赢」的清醒,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在这个烂摊子上,已经不存在完美的胜利了。」



    艾略特低声自语,声音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需要那样的赢。」



    现在不是追求高分的时候,而是追求生存的时候。



    那个在金平原的对手,那个比他年轻五十岁的怪物,已经把局做死了。



    无论是军事上的泥潭,还是金融上的抽血,都是阳谋。



    想要破局,就必须付出代价。



    但这一局,他没有输。



    李维拿走了流动性,拿走了阿尔比恩的钱。



    但他艾略特拿到了税收,拿到了清洗後的纯洁性,拿到了一个虽然贫血但令行禁止的国家。



    这不叫输。



    这叫平局。



    这叫各取所需。



    「蒙塔古。」



    艾略特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的疲惫被冷酷所取代。



    「把收上来的现金,立刻划拨给陆军部和海军部。



    「告诉他们,这是最後的军费。



    「用这笔钱,去买粮食,买子弹,买铁丝网。



    「我要把婆罗多的沿海变成一座监狱。既然我们没法在战场上消灭反抗军,那就把他们饿死在内陆。」



    蒙塔古看着这位老人。



    在这一瞬间,他觉坐在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生锈但依然致命的战争机器。



    这台机器没有感情,没有道德。



    它只是在运转,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把这个国家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然後粗暴地拖向未来。



    「是,阁下。」



    蒙塔古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大厅里嘈杂的喧?声,也隔绝了蒙塔古那充满敬畏与恐惧的目光。



    房间里只剩下挂锺单调的走针声。



    滴答…



    滴答……



    艾略特终於不再维持那种挺拔的站姿。



    他佝偻了下去,重重地把自己摔进了那张并不舒适的皮椅里。



    他把黑檀木手杖靠在桌边,颤抖着双手,解开了军裤膝盖处的扣子。



    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但在阴雨天,这些绷带就像是浸了冰水的铁箍。



    这是战争中留下的纪念品。



    不是?章,是耻辱。



    那一年,他还是帝国最年轻的少将,意气风发,依旧认为阿尔比恩的天下无敌。



    直到在海外那个不知名的山谷里,他遇到了奥斯特人。



    输给了那个刚崛起的铁血国家,输给了他们精准的大炮和像机器一样冷酷的纪律。



    一颗弹片切断了他的韧带,也切断了他作为前线指挥官的荣耀之路。



    他是被卫兵?下来的。



    在担架上,他看着自己的士兵像麦子一样被收割,看着代表阿尔比恩的狮心旗在泥泞中被践踏。



    从那天起,这双腿就一直在痛。



    每当帝国遭遇危机,每当奥斯特人的阴影逼近,这伤口就会像某种恶毒的诅咒一样开始发作。



    「老夥计,你也在提醒我吗?」



    艾略特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棕色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没有就水,直接乾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稍微压制了一点那种钻心的痛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美的水晶吊灯。



    「李维?图南……」



    艾略特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没有见过李维,只看过几张模糊的照片。



    那张年轻、英俊……



    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脸。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战略家,倒像是个刚从大学毕业,准备去参加舞会的诗人。



    但就是这个诗人,用三便士的面粉和一本帐本,把阿尔比恩的尊严又一次踩进了烂泥里。



    「不,你没有赢。」



    艾略特对着虚空低语,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们只是做了一笔交易。



    「你想要钱,我给你钱。



    「但作为代价,你逼着我亲手撕碎了这个国家的体面,逼着我变成了一个强盗,一个屠夫……但也逼着这个臃肿的帝国,扔掉了它身上所有的赘肉。」



    这才是他想要的「赢」。



    不是面子上的光鲜,而是里子里的生存。



    他将手伸进内衬。



    那里放着一枚怀表。



    怀表里藏着一个姑娘。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站在肯辛顿花园的玫瑰丛前,笑很恬静。



    那是塞西莉亚。



    他的未婚妻。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了,也许会依然喜欢玫瑰,也许会坐在壁炉旁给他织围巾,抱怨他的坏脾气。



    但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年。



    那时候艾略特正在筹备婚礼。



    请柬已经发出去了,礼服也定做了,塞西莉亚每天都在数着日子。



    然後,那个该死的传令兵敲响了他的门。



    艾略特记那个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一边是重病在床、希望能见他最後一面的塞西莉亚……



    一边是可能会全线崩溃的战局。



    是的,就在婚礼前一周,她感染了连神术都救不回来的神秘疾病。



    如果他走了,塞西莉亚会孤独地死在病床上。



    如果他不走,可能会有两个师的阿尔比恩士兵回不了家。



    天亮的时候,他穿上了军装。



    他没有去医院,他不敢去。



    他直接去了火车站。



    他在前线的泥坑里指挥了三个月,守住了那条防线,成了帝国的英雄。



    当他回到伦底纽姆的时候,塞西莉亚的坟墓上已经长出了青草。



    他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後一面。



    他没有哭。



    「塞西莉亚……」



    艾略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



    「你看,我又做了一次选择。」



    为了这个该死的帝国,为了这栋名为阿尔比恩的破房子,他再次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过去,他牺牲了爱情和家庭。



    今天,他牺牲了名誉和良知。



    他看着窗外那些为了逃避资产税而疯狂的人群。



    他们恨他……



    哈格里夫斯恨他,斯特林恨他,那些被他送进监狱的工厂主恨他,那些被他在议会上羞辱的议员恨他。



    甚至连女皇陛下也恨他。



    艾略特?起头,看向墙上那幅亚历山德丽娜女皇的肖像画。



    画中的女皇手持权杖,威严无比,俯视着她的臣民。



    「陛下,您一定在温莎城堡里咒骂我吧?



    「您骂我是个疯子,是个独裁者,是个不懂体面的粗人。」



    他和这位女皇斗了一辈子。



    从她还是个年轻傲慢的君主开始,他就一直在泼冷水。



    当女皇想要修建奢华的夏宫时,他拿着财政赤字报告去扫兴。



    当女皇想要发动一场毫无意义的荣誉战争时,他拿着伤亡预估表去阻拦。



    他被辞退了三次。



    每一次,他都默默地收拾东西,回到肯辛顿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像个幽灵一样生活。



    但每一次,当那个烂摊子大到无法收拾的时候,当那些只会说好听话的宠臣们束手无策的时候。



    女皇又会捏着鼻子,把他请回来。



    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条老狗,会在房子着火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救人,而不是站在外面讨论救火的姿势是否优雅。



    「我是您最讨厌的臣子,对吗?」



    艾略特对着画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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