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现在,茶会结束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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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温莎城堡。



    雨水拍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坐在书桌前。



    她手里拿着镶嵌着红宝石的钢笔,笔尖悬停在一份厚羊皮纸文件的末尾,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一个月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是那张照片。



    《泰晤士报》头版,那台代表着帝国最高结晶的魔装铠,像一堆废铁一样瘫倒在苏莱曼山脉的烂泥里。



    那是耻辱。



    是把阿尔比恩踩在脚下的耻辱。



    第二幅画面是帕默子爵的电报。



    那个蠢货在电报里发誓说「一切尽在掌握」,然後转头就为了逃避责任,抽空了加尔各答的防御,把帝国最後的机动兵力送进了精心准备的屠宰场。



    第三幅画面是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的背影。



    那天晚上,这个老头子拄着手杖,站在这个房间里,冷冷地告诉她:「您需要乾净的手套去握权杖,但我不需要。」



    女皇的手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水落在羊皮纸上,晕染开来……



    她不想签这份文件。



    这是一份《战时特别授权令》。



    一旦签下这个名字,就意味着她亲手把一部分只属於君主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力,让渡给了一个并没有民选基础,且被她亲手辞退过三次的老贵族。



    这意味着她承认了现在的内阁是无能的,承认了她亲自挑选的总督是失败的,承认了帝国已经到了必须用非常规手段才能维持的地步……



    但她不不签。



    因为就在昨天,曼彻斯特的警察局长向内政部报告,他们已经无法控制局势,罢工的工人正在冲击市政厅,甚至有人喊出了废除君主制的口号。



    而今天早上,伦底纽姆金融城的代表在私下觐见时暗示,如果政府再拿不出能够稳定市场的强力措施,银行团将不不抛售国债以回笼资金。



    那是帝国的血管。



    如果血管爆了,皇冠也就只是一顶沉重的金属帽子。



    女皇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艾略特那天说的话:「他比我们年轻。」



    那个远在金平原的年轻人,那个奥斯特的怪物,正在看着这边。



    「我恨你,艾略特。」



    女皇低声自语。



    「但我更恨输。」



    笔尖落下……



    【亚历山德丽娜?夏洛特?奥古斯塔?韦尔夫】



    这行花体字签歪歪扭扭,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雅与从容。



    她按下了印章……



    红色的火漆在纸上凝固。



    ……



    八月二十七日。



    曼彻斯特。



    阿什沃斯纺织厂的大门紧闭,上面贴着那张已经发黄的停工告示。



    两万名工人聚集在圣彼广场。



    他们没有面包,没有工作,只有愤怒。



    一名站在木箱上的工会领袖正挥舞着拳头,嘶哑地吼叫着:



    「他们说这是战争!是为了帝国的荣耀!



    「但荣耀能当饭吃吗?



    「帕默子爵在总督府里抽雪茄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在挨饿!银行家在数钱的时候,我们在失业!



    「他们说棉花会有的,面包会有的。



    「但现在,只有灰烬!



    「去伦底纽姆!去唐宁街!问问那些大人物,我们的活路在哪里?!」



    「去伦底纽姆!」



    两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震碎广场旁商店的玻璃。



    骑警试图冲散人群,但马匹被石块击中,受惊地把警察掀翻在地。



    愤怒的人群涌了上去,警棍和头盔被踩在脚下。



    秩序在饥饿面前,脆弱像一张薄纸。



    ……



    八月三十日。



    伦底纽姆,针线街。



    阿尔比恩中央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龙。



    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绅士,此刻都不顾形象地挤在一起,挥舞着手里的存摺和汇票。



    「给我兑换黄金!我不要纸币!我只要金币!」



    「抱歉,先生,根据临时法令,每日兑换额度上限为十金镑……」



    「去你的十金镑!我存进去的是五千镑!那是我的全部身家!」



    一名绝望的商人试图翻过柜台,被保安粗暴地推倒在地。



    他的高顶礼帽滚落在一旁,被无数双皮鞋踩扁。



    黑板上,皇家纺织公司的股价还在跌……



    每一次板擦来临,都代表着无数中产阶级家庭的破产。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市里蔓延。



    ……



    一八九六年,九月一日。



    伦底纽姆,白厅,唐宁街10号。



    首相官邸的内阁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窗帘被拉严严实实,但依然无法完全隔绝外面街道上传来的嘈杂声。



    那是示威人群的口号声,还有警察吹响的尖锐哨声。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阿尔比恩帝国的最高层官员。



    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首位。



    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许多岁。



    那标志性的大胡子显有些乱糟糟的,眼袋深重,看来是长期失眠和焦虑……



    在他的左手边,财政大臣正在擦着额头上的汗,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赤字报告。



    在他的右手边,陆军大臣正在和海军大臣争吵,互相指责对方应该为婆罗多的局势负责。



    「如果是海军能封锁住海岸线,奥斯特人的军火根本运不进去!」



    「哈!笑话!反抗军用的是陆路!是从苏莱曼山脉那个漏风的筛子里钻出来的!这是陆军的无能!你们拿着全圣律大陆最高的军费预算,却连一群乞丐都打不过!」



    「那是地形问题!还有该死的天气!如果不是雨季……」



    「够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但很快又被低声的抱怨填满。



    「先生们。」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互相指责毫无意义。



    「现在的情况是,议会里的自由党已经联合了工党,准备在明天发起不信任案投票。



    「帕默虽然滚蛋了,但这群人并不满意……他们要找人负责,要找更大的替罪羊。



    「如果我们今天拿不出一个能让局势立刻稳定下来的方案,明天这个时候,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要卷铺盖滚出这里。



    「而且,我很怀疑我们能不能安全地走出唐宁街,外面那些愤怒的市民可能会把我们撕碎。」



    他环视四周。



    「谁有办法?财政部?能不能再拨一笔紧急救济金?」



    财政大臣苦笑着摊开手。



    「首相阁下,国库现在的流动资金你是知道的,如果再发钱,阿尔比恩镑的汇率会有崩盘的风险……



    「要知道可不只是一个奥斯特人在盯着我们,法兰克、合众国,甚至偷跑进来的几个罗斯蛮子都想凑个热闹……



    「我们被围猎了!到时候不需要奥斯特人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变成废纸!」



    「陆军部?能不能调动卫戍部队驱散示威者?」



    陆军大臣缩了缩脖子。



    「调动本土卫戍部队进入伦底纽姆需要议会授权……现在的议会,绝对不会通过这样的提案!他们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死局。



    索尔兹伯里侯爵瘫坐在椅子上。



    他是个体面的贵族,习惯了在议会里用华丽的辞藻辩论,习惯了在外交舞会上用优雅的礼仪周旋。



    但面对这种赤裸裸,粗暴不讲道理的全面危机,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文明世界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扇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侍从的通报。



    门开很慢,很沉。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一个穿着旧式红色军礼服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的衣服款式是二十年前的,领口有些磨损,但那枚嘉德?章却擦?亮。



    他没有戴帽子,灰白色的头发梳一丝不苟。



    他的右手里拄着那根着名的黑檀木手杖,每走一步,手杖的铜头就在地板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笃…



    笃……



    笃………



    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低语,甚至似乎连窗外的喧嚣都远去了一些。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



    那个三次被赶出枢密院,被称为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的前元帅。



    他走进会议室,没有看两边的任何一个人,径直走到了会议桌的另一端,也就是正对着首相的位置。



    那里原本是一张空椅子,留给记录员的。



    艾略特拉开椅子,但他没有坐下。



    他把手杖靠在桌边,然後从那个磨损的皮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公爵阁下?」



    索尔兹伯里侯爵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敬畏这位老人的资历,但这里是内阁会议,不是退伍军人俱乐部。



    「我们正在进行闭门会议,如果您没有预约……」



    啪??



    艾略特把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扔在了桌子上。



    文件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了索尔兹伯里面前。



    「我不需要预约,首相。」



    艾略特的声音平静,有些乾燥。



    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打开它。」



    索尔兹伯里愣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压。



    他迟疑地伸出手,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羊皮纸。



    上面有皇室的纹章,有那个鲜红的火漆印,还有那个虽然歪扭但绝对真实的签名……



    【亚历山德丽娜?夏洛特?奥古斯塔?韦尔夫】



    索尔兹伯里的目光扫过文件的标题,瞳孔瞬间收缩。



    《战时特别授权令》



    他的视线快速下移,掠过那些繁复的法律条款,落在最核心的那几行字上。



    【监於帝国当前面临的极端危急局势……】



    【特任命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为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



    【授予其在国家紧急状态下,直接调动本土卫戍部队、接管大都会警察局、冻结及支配财政部特别预算之权力……】



    【此命令即刻生效,无需议会二读。】



    索尔兹伯里的手抖了一下。



    这不是任命书。



    这是政变授权书。



    虽然是合法的,来自於君主的授权,但在阿尔比恩的君主立宪制传统下,这几乎等同於把内阁变成了摆设。



    「女皇陛下……怎麽会……」



    索尔兹伯里?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艾略特。



    「这是违宪的!至少是违背了惯例!如果没有议会的批准,这种战时状态根本不成立!我们没有向任何国家宣战!」



    「现在有了。」



    艾略特淡淡地说道。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灰色眼睛死死盯着索尔兹伯里。



    「从今天起,阿尔比恩进入战争状态。



    「不管是针对奥斯特人,还是针对那些在街上烧毁店铺的暴徒,或者是针对那些在交易所里趁火打劫的银行家。



    「这就是战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意识到,从这一刻起,白厅的天变了。



    「你想干什麽?艾略特?」



    索尔兹伯里的声音有些乾涩。



    「你要解散内阁吗?你要在这里搞军政府独裁吗?如果是那样,明天街上的暴动会增加十倍!」



    「不,我不解散内阁。」



    艾略特站直了身体,重新拿起手杖。



    「您依然是首相,侯爵阁下。



    「您依然可以坐在议会大厦里,发表那些激动人心的演讲,去安抚那些议员,去维护阿尔比恩体面的民主和自由。



    「您依然可以穿着燕尾服去参加外交晚宴,去告诉全世界,阿尔比恩依然是那个文明、绅士的国度。」



    艾略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光鲜亮丽的活儿,归您。」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旧军装。



    「而脏活,归我。」



    「脏活?」



    「是的,脏活。」



    艾略特转身,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下水道堵了,首相。



    「如果只用香水喷一喷,是没用的。



    「必须有人跳下去,用手,用铲子,把那些堵住管子的淤泥、死老鼠,还有腐烂的垃圾,全部挖出来。



    「这会很臭,很难看,甚至会满手血腥。」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大臣。



    「曼彻斯特的罢工,我会派卫戍部队去调解。



    「不是用警棍,是用刺刀。



    「金融城的挤兑,我会派特别调查组去审计。



    「所有做空国债的帐户,会被立刻冻结,相关人员会被以叛国罪调查。



    「至於婆罗多……」



    艾略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我们保不住那里的人,那就不用保了。



    「我们会收缩,会封锁。



    「我会让那里变成一个连老鼠都活不下去的荒原,让奥斯特人去面对那几千万张饥饿的嘴。



    「这些命令,您不需要签字,也不需要知道。



    「您只需要在议会质询的时候,表现出震惊,遗憾,然後承诺会成立调查委员会。」



    索尔兹伯里听懂了。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魔鬼的交易。



    艾略特愿意成为那个刽子手,那个背负所有骂名和罪孽的屠夫,来换取国家的秩序。



    而内阁,只需要闭嘴,并在旁边看着。



    「这……这太疯狂了。」



    索尔兹伯里喃喃自语。



    「如果我们这麽做,我们就和那些野蛮人没有区别了!我们的道德优势……」



    「道德?」



    艾略特像是听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话。



    他敲了敲手杖。



    「首相阁下,您知道在婆罗多,那个奥斯特人是怎麽打败我们的吗?



    「他用三便士。」



    艾略特伸出三根手指。



    「他用价值三便士的面粉,或者是几发劣质子弹,就换掉了我们价值六十镑的士兵,换掉了我们价值连城的棉花。



    「他在用帐本打仗,而我们在用骑士精神打仗。



    「当我们还在讨论体面的时候,他已经把我们的血抽乾了。」



    艾略特走到索尔兹伯里身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文明就像是一件昂贵的高定礼服,只有在宴会厅里才显体面。



    「但现在我们是在泥潭里搏斗,坚持穿礼服的人通常是第一个被勒死的。



    「敌人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他野蛮,而是因为他极其理智地脱掉了那件礼服,而我们还在纠结领结歪没歪。」



    索尔兹伯里浑身僵硬。



    他看着面前这个老人。



    他闻到了老人身上那股陈旧,混合着樟脑球和火药味的气息。



    旧时代的味道……



    是那个曾经为了扩张领土,可以毫无顾忌地屠杀异教徒,可以贩卖鸦片,可以践踏一切规则的阿尔比恩的味道。



    那个野蛮强大,冷酷无比的帝国魂灵,在这一刻……



    回到了这具苍老的躯壳里。



    索尔兹伯里看向桌上那份授权令。



    他又看了一圈周围的大臣。



    没有人说话。



    财政大臣低下了头,陆军大臣避开了目光。



    大家都在沉默中达成了共识。



    只要能保住位子,只要能保住帝国的架子不倒,死一些人,哪怕是死很多自己人,又有什麽关系呢?



    索尔兹伯里慢慢地把手放在那份文件上。



    他没有把文件推回去,而是把它合上,压在了自己的手掌下。



    「好吧,公爵。」



    索尔兹伯里的声音有些沙哑。



    「既然女皇陛下信任您……那麽,内阁会全力配合枢密院的工作。」



    他?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艾略特。



    「但是,艾略特……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如果历史要审判……」



    「那就审判我。」



    艾略特打断了他。



    他拿起手杖,转身向门口走去。



    「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



    笃…



    笃……



    笃………



    手杖敲击地板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稳定。



    走到门口时,艾略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通知警察局长,半小时後到我的办公室报到。



    「还有,告诉金融城的那帮吸血鬼。



    「晚饭时间结束了。」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後。



    会议室里依然烟雾缭绕,依然能听到窗外隐约的喧嚣。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喧嚣很快就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将是另一种更加令人恐惧的寂静。



    白厅在沉默。



    ……



    一八九六年,九月七日。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威斯敏斯特宫。



    下午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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