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又要启程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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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六年,四月八日。



    窗外的橡树枝丫上才刚刚冒出一点嫩绿的新芽,春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贝罗利纳军官高级宿舍的红砖墙上。



    李维坐在书房的硬木靠背椅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白水。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浑浊,弥漫着菸草以及杜松子酒的复杂气味。



    李维不抽菸,也很少喝酒,只不过大伙儿现在抽香菸的,都是他散出去的口粮。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名来自总参谋部的年轻少校。



    左边那个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眼神沉稳,他是负责步兵操典修订组的组长,施耐德少校。



    右边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手指关节粗大,有着长期握笔和操作精密器械的痕迹,他是负责後勤与训练考核的韦伯少校。



    这几天,李维的这间书房俨然成了陆军大学的编外讲堂。



    自从那场关於总体战和暴风突击队的演讲在陆军大学引爆了舆论之後,威廉皇太子给了他一段难的空窗期。



    这段时间,每天来这里拜访的军官络绎不绝。



    他们中有的人是带着挑刺的目的来的,有的人是带着困惑来的,更多的人,特别是那些在基层带兵的中级军官,是带着一种近乎求道的狂热来的。



    他们在旧有的战术体系中撞头破血流,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李维给了他们答案。



    他在陆军大学点了一把火,现在这把火开始在总参谋部的基层蔓延了。



    「阁下。」



    施耐德少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到了密密麻麻记录的一页。



    「关於您提出的精密仪器理论,也就是士兵职业化的问题,这几天我和同僚们在沙盘室争论了很久。」



    施耐德的眉头紧锁,显然这个问题困扰他很深。



    「我们承认,随着M机枪和速射炮的列装,士兵的培养成本确实在增加,单兵的战术价值也在提升。但是,如果不使用强硬的体罚手段,不维持那种甚至有些残酷的等级压制,如何保证他们在枪林弹雨中还能服从命令?」



    施耐德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语气诚恳。



    「恐惧。



    「阁下,这是我们在军校学到的第一课。



    「对於那些从农田里徵召来的农夫,或者是从贫民窟里抓来的流氓,恐惧往往是维持纪律最廉价,也是最有效的手段。如果不让他们害怕长官的鞭子胜过敌人的子弹,他们就会溃逃。」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也非常顽固的旧观念。



    这也是奥斯特帝国军队,乃至整个旧大陆军队的基石之一。



    也就是建立在恐惧基础上的绝对服从。



    李维放下水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施耐德少校,韦伯少校。」



    李维看着两人。



    「我们先不谈道德,只谈效能。你们觉,未来的战场是什麽样子的?」



    不等两人回答,李维直接给出了描述。



    「未来的战场,是空的。」



    「空的?」



    韦伯少校扶了扶眼镜,有些不解。



    「没错,空的。」



    李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因为火力密度的增加,任何密集队形都是自杀。士兵们会被迫分散,极其分散。



    「他们会躲在弹坑里,趴在泥浆中,或者蜷缩在战壕的拐角处。



    「在那样的环境下,战场会被爆炸的烟尘笼罩,噪音会撕裂耳膜。



    「这就意味着一个最核心的变化……」



    李维竖起一根手指。



    「军官的视线,看不见士兵了。



    「而在那种环境下,督战队的枪口指不到每个人的後背,连排长的哨音也会被炮声淹没。



    「当一个士兵独自趴在弹坑里,身边没有长官,只有敌人的机枪在头顶扫射时。



    「如果他脑子里只有对鞭子的恐惧,那他现在的反应只有一种……装死,或者是找个机会向後爬。



    「因为鞭子打不到他了,长官也看不见他了,恐惧的约束力在那一瞬间就失效了。」



    施耐德和韦伯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是懂军事的人,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了那个画面。



    确实,如果依靠监督和惩罚来维持纪律,那麽一旦监督缺失,纪律就会崩塌。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改革纪律的根本原因。」



    李维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控制手段。



    「不是我不做就会被打,而是我不做就会死,而且会害死我的战友。



    「我们要把这种基於生存、责任和职业素养的逻辑,灌输进新兵的脑子里,而不是把他们的屁股打开花。」



    「这种……内化的纪律,具体该怎麽操作呢?」



    韦伯少校忍不住问道。



    「把一群农夫变成有自觉性的战士,这听起来像是在培养贵族骑士。」



    「不,不需要他们成为骑士,只需要他们成为专业人士。」



    李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拔出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结构。



    「第一点,班组荣辱共同体。」



    李维在纸上写下【小团队】三个字。



    「以前我们的训练,强调的是连队、营级的方阵,强调的是整齐划一。



    「但以後,要把重心下沉。下沉到班,甚至战斗小组。



    「让同一个班的十个人,吃住在一起,训练在一起,受罚也在一起。



    「我们要利用人类最原始的部落本能。



    「当一个人在战场上想要逃跑时,他可能不害怕遥远的宪兵,但他会害怕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鄙视的目光,他会害怕因为自己的懦弱导致睡在自己上铺的兄弟被打死。



    「这种同侪压力,比军官的皮鞭更有效。」



    施耐德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这是利用羞耻心和战友情。」



    「没错。」



    李维继续说道。



    「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任务式指挥的下放。」



    李维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个词。



    这也是奥斯特军队的传统优势,但以前只停留在军官层面。



    「以前我们告诉士兵走到那个位置,然後开枪。



    「如果那个位置被炮火覆盖了,士兵就会不知所措,因为命令没法执行。



    「现在,我们要告诉士兵,他的任务是压制敌人的火力点,掩护侧翼。



    「至於你是爬过去,滚过去,还是绕道过去,你是用步枪打,还是用手榴弹炸,由你自己决定。



    「这就是我说的精密仪器。



    「我们要训练士兵的脑子,让他们理解战术意图,而不仅仅是肌肉记忆。



    「一个懂战术的士兵,在军官阵亡後,会自动接管指挥权,因为他知道目标是什麽。



    「而一个只会被动挨打的奴隶,军官一死,他们就成了没头的苍蝇。」



    韦伯少校推了推眼镜,提出了质疑:「阁下,这要求太高了。这也意味着我们的训练大纲要推倒重来,现有的识字率……」



    「识字率不够就教!」



    李维打断了他。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训练内容的改革。」



    李维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了一本现行的步兵操典,随手翻了几页,然後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桌上。



    「把这些花架子删掉一半。」



    李维指着那本操典。



    「什么正步走的膝盖高度,什麽据枪时的手肘角度,这些在阅兵场上好看,在战壕里就是狗屎。



    「要把竞技概念引入军营。」



    「竞技概念?」



    两名少校都愣住了。



    「对!」



    李维看着他们。



    「为什麽贵族的孩子更有侵略性?因为他们从小就玩对抗性运动。



    「组织连队之间的比赛,甚至可以是一场简单的球赛,要有奖惩,要极其激烈。



    「在球场上,他们会学到怎麽配合,怎麽在混乱中寻找机会,怎麽为了团队的胜利去冲撞,去受伤。



    「这比在操场上踢正步更能培养战斗精神。」



    施耐德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李维,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撼。



    这种理念,完全颠覆了把士兵练成木偶的传统思维。



    「还有……」



    李维继续补充道。



    「实弹演习的比例要增加,尤其是手榴弹的投掷训练。」



    「手榴弹?那种工兵用的爆破器材?」



    施耐德问道。



    「以後它就是步兵的主战武器,地位甚至会超过步枪。」



    李维走回座位坐下。



    「在战壕里,枪身太长是累赘。



    「我们要训练士兵如何在狭窄的空间里,快速投掷爆炸物,然後持刀斧冲进去。



    「这不是排队枪毙,这是械斗,是街头斗殴的升级版。



    「所以,纪律的重点不再是安静,而是狂野後的受控。」



    李维看着韦伯少校:



    「韦伯少校,你是负责後勤和考核的……你可以算一笔帐。



    「是用皮鞭把士兵打精神萎靡、充满怨气,然後在战场上因为呆滞被一发炮弹报销整个班划算?



    「还是给他吃饱,给他尊严,让他像个职业军人一样去思考如何赢下比赛,然後在战场上灵活地干掉三个敌人划算?」



    韦伯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所谓的人力成本。



    「阁下,从帐面上看,您的方案初期投入巨大,比如伙食费和训练弹药的消耗……但如果考虑到战损比和任务达成率,这是……暴利。」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李维端起已经变凉的水,喝了一口。



    「施耐德少校,我知道你在担心什麽。



    「你担心一旦放松了那种高压控制,军队会乱,士兵会造反。



    「但实际上,士兵造反往往不是因为训练太苦,而是因为感到不公,感到被当成牲口。



    「我们给予他们职业尊严,给予他们相对优厚的待遇,同时设立极其严格的淘汰机制。



    「对於那些违反军纪、临阵脱逃或者无法适应新战术的人,不是打一顿了事。



    「而是开除。」



    李维冷冷地吐出这个词。



    「剥夺他作为帝国职业军人的饭碗,剥夺他那份稳定的和津贴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



    「这种威胁,比鞭刑更让他们恐惧。



    「我们要建立一种精英感。



    「要让士兵觉,能留在军队里,是一种荣耀,而不是一种苦役。



    「当他们为了保住这份荣耀而战时,你就拥有了一支无敌的军队。」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锺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施耐德和韦伯都在消化着李维的话。



    这不仅仅是军事改革,这是社会学,是心理学,甚至是经济学在军事领域的应用。



    它剥离了笼罩在军队头上的封建残余,把战争变成了一门精密、冷酷但高效的工业。



    「阁下……」



    施耐德合上了笔记本,他的眼神变格外明亮。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这不仅仅是修改几条操典的问题,这是要重塑军队的灵魂。」



    「灵魂太虚无缥缈了。」



    李维摆了摆手。



    「我更愿意称之为作业系统。」



    「作业系统?」



    两人对这个新名词感到陌生。



    「以後你们会懂的。」



    李维没有解释。



    「那麽,关於军官的选拔呢?」



    韦伯少校突然问道。



    「如果士兵变成了有思想的专业人士,那麽对指挥他们的军官……」



    「问好。」



    李维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硬币的另一面。



    「一百多年前的军官,只要血统高贵,嗓门大,会挥舞指挥刀就够了。



    「但现在,玩不通了。



    「如果士兵在战术素养上超过了军官,如果军官的瞎指挥导致了无谓的伤亡,那些有思想的士兵是会质疑,甚至会抗命的。



    「所以,军官必须比士兵更专业,更累,更卷。」



    「而现在我们该庆幸,该庆幸我们军事学校的素养走在世界前列。」



    李维指了指桌上的那堆文件。



    「但在这基础上,军官心理上不能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他必须是技术专家,是战术核心。



    「他要比士兵跑更快,射击更准,地图看更明白。



    「尤其在暴风突击队里,没有给我冲,只有跟我来。



    「威信不再来自肩章,而是来自能力。



    「这会对现有的军官团造成巨大的冲击,会有很多人被淘汰。」



    李维看着两人的眼睛,语气变严肃。



    「我知道这很难……总参谋部里的那些老将军会由於惯性而反对,基层的贵族军官会因为被剥夺了特权而愤怒。



    「但这是唯一的路。



    「因为我们的敌人也在进步。



    「虽然他们现在可能还反应不过来,但工业化的浪潮会推着每一个人往前走。



    「谁先完成这种转变,谁就能赢下下一场战争。」



    施耐德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容。



    「阁下,今天的谈话对我来说是一次洗礼……回去後,我会重新起草步兵班组战术的章节。关於您提到的同侪压力和竞技训练法,我会尝试在教导营里先进行试点。」



    韦伯也站了起来:「关於後勤配给和训练弹药的预算模型,我也会重新核算。如果要把士兵当成精密仪器来维护,那我们的後勤体系确实太粗糙了。」



    「放手去做吧。」



    李维点了点头。



    「如果有老家伙为难你们,就说是我的意思。或者……」



    李维笑了笑。



    「让他们来找我讨论,我的宿舍大门随时敞开。」



    「是!」



    两人再次立正,这一次的敬礼,比进来时更加用力,更加发自内心。



    那是对先行者的致敬。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李维并没有立刻放松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刚才说的这些,其实并不完全是他原创的。



    那是从另一个时空的血火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那是无数次惨痛的教训换来的真理。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把这些东西,包装成天才的设想,一点一点地喂给这个庞大而陈旧的帝国。



    他在陆军大学的演讲是第一锤。



    今天对这两个中层参谋的谈话是第二锤。



    他要像钉钉子一样,把这些新思想钉进奥斯特军队的骨头里。



    「作业系统啊……」



    李维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开始西下,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一八九六年的春天,看起来生机勃勃。



    但李维知道,这不过是旧时代最後的回光返照。



    钢铁的洪流已经在酝酿了。



    他也没有时间去感叹。



    施耐德和韦伯只是开始。



    在这座帝都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有更多渴望变革的年轻军官在等待着引路人。



    李维愿意当这个引路人。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地狱。



    但只要是奥斯特驾驭着战车冲进去,那就足够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理察。



    这位铁十字骑士团的少校,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散发着烤肠的香气。



    「聊完了?」



    理察把油纸包扔在桌上,自己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



    「那两个家伙走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你又给他们灌了什麽迷魂汤?」



    「没什麽。」



    李维打开油纸包,拿起一根烤肠咬了一口。



    「只是教了教他们,怎麽把人变成更高效的杀人机器罢了。」



    「啧。」



    理察摇了摇头。



    「有时候我觉你比我还像个杀手,图南。你谈论这些的时候,连心跳都不会变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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