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木刻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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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六年三月二十日。



    奥斯特帝国代表团离开卢泰西亚的日子到了。



    没有什麽盛大的欢送仪式,也没有鲜花和彩带。



    对於这座刚刚从动荡中恢复元气的城市来说,举行任何形式的铺张庆典都是一种对财政的犯罪,这一点无论是贝拉公主还是李维他们都心知肚明。



    清晨七点,香榭公馆的大门打开,四辆黑色的四轮马车依次驶出。



    马车上没有悬挂奥斯特帝国的双头鹰旗帜,也没有士兵开道,它们就这样汇入了卢泰西亚早高峰的车流中。



    城市仍旧在忙碌。



    因为复兴基金的工程进度抓很紧,为了那些实实在在的加班费,工人们不不比以往起更早。



    街道两侧,清洁工正在清扫昨夜留下的落叶和马粪,送奶工赶着车穿梭在巷子里。



    面包店排队的人群手里捏着刚兑换的硬币,脸上带着那种尚未睡醒的慵懒。



    李维坐在第一辆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



    这和他刚来时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时这里充满了街垒和愤怒的吼叫。



    「看来大家都在忙着赚钱,没人关心你要走了。」



    希尔薇娅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枚狮鹫徽章,嘴上虽然在调侃,但眼神却一直往窗外瞟。



    「这才正常。」



    李维平淡地回答。



    「如果他们丢下工作跑来欢送我,那说明我们的复兴计划失败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挺好的。」



    马车拐过街角,驶入了前往火车站的主干道。



    就在这时,路边发生了一幕。



    一个正在搬运煤炭的工人停下了脚步。



    他认出了这几辆黑色的马车。



    毕竟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这些马车经常出现在报纸的插图上。



    这名工人没有欢呼,也没有喊口号。



    他只是把沾满煤灰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後摘下了头上那顶破旧的鸭舌帽,按在胸口,对着马车经过的方向微微颔首。



    动作很生硬,甚至有些笨拙。



    紧接着,是旁边的两个巡警。



    他们停止了交谈,立正,?手敬礼。



    马车继续前行。



    沿途并没有聚集起人群,但在人行道上,不时有人停下来。



    有提着公文包的小职员,有正在擦玻璃的店员,也有拄着拐杖的老兵。



    他们或是脱帽,或是行注目礼,或是简单地挥挥手。



    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的致意像是一道无声的波浪,随着马车的前进而在街道两旁起伏。



    「这就是你说的契约吗?」



    希尔薇娅收回了目光,她看着李维,眼神有些复杂。



    「因为你帮助王国政府履行了义务,给了他们饭碗,所以他们给你尊重?」



    「不仅仅是尊重,这是确认。」



    李维靠在椅背上,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感动,更多的是一种验证了理论後的踏实感。



    「他们在确认这笔交易的公平性……我不欠他们,他们也不欠我。这种关系比什麽鲜花和掌声都要牢固。」



    对於李维来说,这才是他在法兰克最大的收获。



    他不需要被当作英雄崇拜,他只需要被当作一个信誉良好的管理者被认可。



    这就足够了。



    半小时後,车队抵达了卢泰西亚中央火车站。



    这里已经被封锁了一部分区域,不是为了排场,而是为了安全。



    虽然极端的宗教疯子已经被清理了,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其他的疯子想在最後时刻搞个大新闻。



    第一站台上,停着一列装甲列车。



    这是奥斯特皇室的专列,也是李维他们回国的座驾。



    站台上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贝拉公主。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旅行装,剪裁体,干练而又不失威严。



    在她身後,是整整齐齐的一百多人。



    这不仅是法兰克的工业考察团,更是法兰克未来的种子。



    里面有资深的工程师,有年轻的军官,有精通算学的官僚,甚至还有几个神情倨傲但不不低头的老派贵族。



    卢卡斯也在其中,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但眼神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都准备好了吗?」



    李维走下马车,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人员全部到齐,物资也装车了。」



    贝拉走上前,她的神情很严肃。



    「这不仅仅是一次考察,图南阁下。这是法兰克向奥斯特全面学习的开始……说实话,我现在还有些紧张。」



    「紧张是对的。」



    李维看了一眼那些法兰克人。



    「因为接下来的旅程,比在卢泰西亚要重要多。



    「这一次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金平原,不是那个我们可以说了算的大区。



    「我们要去的是贝罗利纳。



    「是奥斯特帝国的帝都,是整个大陆权力的心脏,也是这台庞大战争机器的大脑。」



    李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贝拉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金平原大区虽然很大,但在帝国政治版图中毕竟是地方。



    而在帝都,那里有皇帝陛下,有宰相,有军事贵族集团,还有无数想要在混乱中分一杯羹的政治投机客。



    带着这麽一支庞大的法兰克代表团进入帝都,就像是把一群绵羊带进了狼窝。



    虽然名义上是盟友,但想吃羊肉的狼,在帝都可不少。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贝拉挺直了腰杆。



    「为了法兰克,就算是狼窝,我也闯一闯。而且……我相信有您在。」



    「我只能保证你们不被非法吃掉。」



    李维纠正道。



    「至於合法的剥削,那是你们必须要交的学费。」



    「那也比亡国要好。」



    贝拉回答很乾脆。



    这时,理察走了过来,他穿着军服,手里拎着头盔。



    「图南,该上车了。刚才收到前方的电报,虽然还没发现异常,但为了防止有人在半路上动手脚,我们要严格按照时刻表运行,不能晚点哪怕一分钟。」



    李维点点头。



    「登车。」



    一声令下,站台上的人群开始有序地流动。



    希尔薇娅并没有急着上去,她站在车门口,最後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虽然只待了短短两个月,但这里发生的事情比她在金平原待两年还要精彩。



    「怎麽?现在开始舍不了?」



    可露丽在她身後推了一把。



    「快上去吧,我的执政官大人……等到了帝都,有你忙的,听说枢密院那帮老头子已经准备好了几百个问题要请教你。」



    「哼,让他们来!」



    希尔薇娅撇撇嘴,抓着扶手跳上了车。



    「本皇女现在可是有实战经验的!」



    随着最後一名随行人员登车,站台上的士兵开始撤除警戒线。



    蒸汽机车的烟囱里喷出了浓重的黑烟,活塞开始缓慢推动连杆。



    呜??!



    汽笛声响彻车站。



    李维站在车厢的尾部平台上,贝拉站在他身边。



    两人看着逐渐後退的站台。



    这里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几个在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和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士兵。



    这种冷清,反而让李维觉很真实。



    「嘿??!」



    就在列车刚刚启动,速度还没起来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呐喊。



    声音是从车站外围的一根高耸的信号旗杆上传来的。



    李维和贝拉同时?头望去。



    只见那根离地足有十米高的铁制旗杆顶端,爬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戴着一顶歪歪斜斜的帽子,手里并没有拿什麽旗帜,而是紧紧抱着冰冷的铁杆。



    是勒内。



    那个曾经想要愤怒质问李维的年轻人,那个总是冲动地想要用鲜血换取明天的热血笨蛋。



    此刻,他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但他没有退缩。



    他看到了车尾平台上的李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不,是唱了出来。



    「我必须,我必须离开这个小镇……」



    歌声随着风飘了过来,虽然有些走调,虽然被火车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半,但依然清晰地传到了李维的耳朵里。



    李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首奥斯特的民谣。



    《木刻心》。



    在法兰克和奥斯特几十年的敌对历史中,这首歌曾经被视为入侵者的靡靡之音,是被法兰克激进派明令禁止的。



    而现在,一个曾经最激进的法兰克革命青年,站在法兰克的土地上,用并不标准的奥斯特语,唱着这首送别的歌。



    「离开这个小镇,而你,我的爱人,留在这里……」



    勒内一边唱,一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他没有展示那面藏在心里的旗帜,正如皮埃尔所说,那太幼稚了。



    但他也没有选择沉默。



    他选择了这首歌。



    这首歌里没有政治,没有仇恨,只有离别的无奈和对重逢的期许。



    这也是一种和解。



    一种笨拙的,却又无比真诚的和解。



    贝拉听着这歌声,瞳孔在颤动。



    「他……他是那个勒内吧?皮埃尔的学生。」



    贝拉转头看向李维。



    「他怎麽会唱这首歌?」



    「大概是这几天现学的吧。」



    李维看着那个在风中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能想像出这个年轻人在昏暗的油灯下,拿着一本破旧的奥斯特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标注发音,笨拙地练习着这些陌生的音节。



    仅仅是为了在这个时候,告诉李维一件事:



    我不恨你了。



    我也懂你了。



    「当我回来,当我回来,当我再次回来.……」



    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勒内的歌声终於听不见了。



    但他依然挂在旗杆上……



    李维收回了目光。



    蒸汽的烟雾在风中拖曳消散。



    「这首歌选不错。」



    李维淡淡地评价道。



    「为什麽?」



    贝拉问道。



    「因为这首歌的最後一句是……虽无真心木刻心,但他依然爱着你。」



    李维看着不断後退的卢泰西亚城际线,那里有正在冒烟的工厂,有正在建设的工地,有那些虽然艰难但依然在生活的人们。



    「国家之间也许没有真心,政治也是冰冷的木头做的。但在木头下面,偶尔也会有一两颗跳动的心脏……」



    风声、歌声和过往的一切还在後面追着。



    列车发出轰鸣,钢铁的车轮碾过铁轨。



    而在那根旗杆下。



    皮埃尔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看着那个从旗杆上滑下来,手上磨破了皮的勒内。



    「唱完了?」



    皮埃尔递过外套。



    「唱完了。」



    勒内擦了一把脸,咧开嘴笑了。



    「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



    皮埃尔看了一眼远去的列车留下的黑烟。



    「他回头了。」



    勒内穿上外套,感觉心里的某块大石头终於放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



    「走吧。」



    皮埃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东站那边还要铺设三公里的铁轨,迟到了可是要扣工钱的。」



    「知道啦!真是的,皮埃尔先生,你现在越来越像那个奥斯特人了!」



    「那叫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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