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续冰火炼狱,以命为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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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跪着的父亲,是儿子一辈子都直不起的腰。



    “七叔,”花痴开忽然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爹死的地方。”



    五



    花千手死的地方,在花夜国以北三十里外的一片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不过是一片荒坡,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零星散落着几块歪歪斜斜的墓碑。没有围墙,没有香火,没有人来祭拜。风吹过的时候,草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花痴开站在坡顶,环顾四周。



    “就是这里。”夜郎七站在他身后,指着坡下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你爹跑到那棵树底下的时候,实在跑不动了。他的右手一直在流血,沿途滴了一路,追兵顺着血迹就找过来了。”



    “司马空的人?”



    “司马空的人。八个,都是好手。”夜郎七的声音很平静,但花痴开注意到他握着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你爹用左手跟他们打了一场。他赌术天下无双,但手上功夫……说实话,一般。更何况只剩一只手。”



    “他杀了几个?”



    “三个。”夜郎七说,“用左手夺了一把刀,捅了两个,第三个是被他用石头砸死的。但剩下的五个……”



    夜郎七没有说下去。



    花痴开也没有问。



    他慢慢走下坡,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脸。他伸出手??左手??按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硌着掌心。



    二十年前,花千手就是靠着这棵树,看着追兵一步步逼近。他的右手已经废了,左手握着刀,刀上滴着血??别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流了太多的血。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儿子。



    他在想那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以后会不会记得他。他在想那个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恨他。他在想??如果他在这里死了,谁来教那个孩子摇骰子?谁来告诉他,他爹不是孬种?



    花痴开闭上眼睛。



    他想象花千手靠在树上,喘着粗气,血从右手滴下来,一滴,一滴,一滴,渗进泥土里。然后追兵到了,五个人,拿着刀,围成一个半圆。



    花千手笑了。



    就是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坦然的、释然的、甚至有些温柔的笑。



    “来吧。”他说。



    然后他冲了上去。



    花痴开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树根处??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二十年前的雨水和风沙,应该早就冲刷干净了。但他总觉得那一小块泥土是暗红色的,像一块永远褪不去的胎记。



    他蹲下来,用左手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是凉的,潮湿的,带着腐叶和草根的气味。他握紧拳头,让泥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像沙漏里的沙子。



    “七叔,”他没有回头,“我爹的坟在哪里?”



    夜郎七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坟。”他最终说。



    花痴开的手指僵住了。



    “司马空的人杀了他之后,把他的尸体拖走了。我赶到的时候,只找到这个。”



    夜郎七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花痴开面前。



    那是一枚骰子。



    骨骰,发黄,一角有道裂痕。和屠万仞手里的那三枚是一套的??花千手的骰子,一共四枚。屠万仞手里有三枚,这最后一枚……



    “我赶到的时候,它就掉在树根底下。”夜郎七说,“可能是你爹在打斗中从袖子里滑出来的,也可能是……他故意留下的。”



    花痴开接过那枚骰子。



    很小,很轻,躺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手心里,压在胸口上,压在每一根骨头上。



    他将骰子凑近眼前,仔细看。



    一点。



    骰子朝上的那一面,是一点。鲜红的,像一滴血。



    “一点。”花痴开喃喃道。



    “一点。”夜郎七点头。



    一点。在赌桌上,这是最小的点数。小到几乎不算是赢,小到让人觉得晦气,小到没有人愿意要。



    但花千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留下的是一点。



    不是六点,不是豹子,不是满堂红??而是一点。



    最小的,最不起眼的,最被人看不起的一点。



    但也是最真实的一点。



    花痴开忽然懂了。



    赌桌上,人人都想要六点,想要豹子,想要通杀。但骰子有六面,总有一面会朝上。六点朝上的时候,自然有一点朝下。没有一点,就没有六点。没有输,就没有赢。没有死,就没有生。



    一点不是什么都不是。



    一点是一切的开始。



    花痴开将骰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夜郎七给他的那块玉佩放在一起。两块硬物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它们的轮廓。



    他站起身,面对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朝坡上走去。



    “去哪儿?”夜郎七问。



    “回去。”花痴开说,“练左手。”



    夜郎七看着他的背影。



    年轻人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右手吊在胸前,白布条在风中微微飘动。但他走路的姿态变了??不是来的时候那种紧绷的、压抑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的姿态,而是一种更松弛的、更沉稳的、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的姿态。



    夜郎七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这棵树下找到那枚骰子的时候,曾经对自己说:这个孩子,我一定要教出来。



    不是为了花千手,不是为了什么赌术传承,而是为了??



    为了证明,有些人虽然死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永远不会死。



    “小子。”夜郎七喊了一声。



    花痴开停下脚步,回头。



    “你的右手,”夜郎七说,“我认识一个人,也许能治。”



    花痴开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着的右手。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夜郎七摇头,“但至少……也许能让你重新拿得起骰子。”



    花痴开沉默了一瞬。



    “不用了。”他说。



    夜郎七一怔。



    “留着这只废手,”花痴开抬起右手,白布条在阳光下刺目地白,“比治好它更有用。”



    “什么意思?”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种笑,和花千手靠在老槐树上的笑,一模一样。



    坦然的,释然的,温柔的。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身后,风吹过乱葬岗,草叶沙沙作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挥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



    “告诉他,他爹不是孬种。”



    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



    (第五二九章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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